20 九月

她78岁走红获影后: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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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员吴彦姝,84岁了。

今年,她凭借《妈妈!》获北京电影节影后,

一时锋芒无二。

84岁的吴彦姝,在活动现场

吴彦姝在《妈妈!》中的矫健身姿,劈叉、燕儿飞,说来就来

近5年内,她出演了近30部电视剧、电影,

是圈里年龄最长,工作量最高的女星。

84岁的她,独居,不依赖小辈们,

且依旧日日磨练自己,

背台词、学英语、打篮球,

能平板撑、完成劈叉,

随时准备进剧组,年级愈长愈活跃。

吴彦姝接受一条采访

这个月初,我们面对面采访了吴彦姝,

她精神矍铄,思绪飞快,

“不要总觉得受年龄的限制,

这也不敢做,那也不敢做,

就是天天做好今天就好了。”

自述:吴彦姝

编辑:陈 星

责编:倪楚娇

精神矍铄的吴彦姝,拍戏时,每天工作10小时

吴彦姝的状态好得跟她的年龄几乎不相称。

采访时她拿着小暖水瓶,端坐在我们的摄影机前。拿到影后殊荣后,她接受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采访,我们丝毫没觉察到她有疲惫之感。

在她的身上,我们看到了一种不常见的活法。84岁的人能熟练地运用手机,点外卖、逛淘宝、用豆瓣、叫滴滴,样样精通。挎着白色的帆布袋子,看手机不用老花镜,现在还每天学英语、背单词。前一段时间,还想学跟着年轻人学滑板和开车。

在《妈妈!》的剧组里,她保持着每天10小时的高强度工作,经常和剧组的人拍摄到半夜,第二天早上八点又起床开始工作。

吴彦姝出生民国知识分子家庭,气质优雅从容

除了充沛的精力,吴彦姝的优雅从容同样让人印象深刻。她出生在一个民国的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是教授,母亲是大学生,父母亲一直想把她培养成“大家闺秀”。

因为热爱话剧,考入山西话剧团,一干就是40年。退休之后,照顾生病的丈夫和父亲。2010年,家里人去世后,她随女儿到了北京定居。

进军影视圈,完全是偶然行为。她本想在北京安享晚年,却收到了影视剧的演戏邀请,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出山做演员。

在《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》里,吴彦姝饰演一位充满少女心的老太太

《流金岁月》里演一位住在上海洋房里的大家闺秀

《又见奈良》里,演一位远赴异国寻找失联女儿的老母亲

陆陆续续地,吴彦姝出演了将近50多部影视剧作品,大多数都是配角。

78岁时出演《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》,与老戏骨秦沛对戏,吴彦姝演一位充满少女心的华裔老太太。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给电影观众留下印象。

观众赞誉她是“国民奶奶”,她所演出的角色为人熟知:《搬迁》里演一位面临儿女房产纠葛无助的母亲;《相爱相亲》演一位为爱坚守,苦苦等待的老太太;《流金岁月》里演一位住在上海洋房里的大家闺秀;《又见奈良》里,演一位远赴异国寻找失联女儿的老母亲;《穿过寒冬拥抱你》里演一位重返一线的退休妇产科医生……

业界形容她的演技,“细腻、真挚,是电影里的一道高光,重新改变了过去对老年演员的刻板印象”,她还拿了多个国际电影节的奖项,大放异彩。吴彦姝的女儿也说:妈妈越老越好看。

在戏外,她还过着不一样的独居生活,异常独立。打篮球、做瑜伽、插花件件都不落下。在《妈妈!》里她有一段戏,是在瑜伽垫上做平板支撑,一字马下腰一分钟,丝毫不带喘。许多00后网友看到后感到羞愧——“我连一个老奶奶都不如。”

当所有中年演员在慨叹中年危机的时候,吴彦姝真的在乘风破浪。所有人的年龄焦虑,在她身上,都不奏效。

以下是她的自述:

吴彦姝在奚美娟的陪伴下上台领奖

拿影后,第一是没想到,感觉自己不太可能拿奖。当我已经化好妆,走完红毯的时候,经纪人说,姥姥,你还是准备一下吧,万一可能获奖呢?我说,万一真的拿奖了我就感谢一下。

一宣布是我,一下就懵了。(奚)美娟没有得上,我们两个人一块得有多好,我就一直拉着她,她送我上台。刘晓庆她递出手来接我,一抬头看见她,满眼都是眼泪。原来在心里打的腹稿,我当时都想不出来是什么。

刘晓庆为她颁奖

到了麦克风那里,发现奖都不在我们手里,晓庆也不知道奖在哪里。后面主持人才说,奖在后面放着。台下就一直在鼓掌,我就举起奖杯,说谢谢。我脑子里面才回想起来要感谢谁,有点语无伦次。

晚上回去,我自己没怎么庆祝。我的女儿、外孙,他们还不知道。等我参加完颁奖礼,被采访完了,才告诉他们,我得奖了,他们才给我发的祝贺。我们三个人一起视频,聊了聊,互相发红包,就这么玩了一下。

《妈妈!》里吴彦姝饰演一个有着强大生命力的母亲

杨荔钠导演跟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她就说想请我演。她从头到尾给我讲《妈妈!》的剧本,给我介绍了这个角色,是一个有着很强生命力、有大爱的母亲。

但第一次因为家里有事,我没有接。第二次,她又找到我,我正好知道是美娟来演女儿,所以就接了这个剧本。

《妈妈!》中吴彦姝与奚美娟是双女主

美娟,她一直在荧幕上比较多,我看过她的很多电视剧、电影,我这个人不爱记这个剧名,但我很喜欢她的戏。这次能和她合作,观察到她很会挖掘内心,表演非常扎实、流畅,她做人也很好,很温和。

杨荔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导演,很坚持自己的想法,这样她才能出来她风格的东西。像《妈妈!》的人物设置,一般的都是妈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症,这部是女儿得了阿尔茨海默症。

吴彦姝在戏中,止不住眼泪

里面我最喜欢的一场戏,是当女儿告诉我,她已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了。那场戏很动情,而且是我这个角色的反转的一个点:之前是完全依赖孩子,她自己像女儿,她女儿像妈妈。

所以,这个剧情对我演的妈妈是一个很大的打击。原来导演希望这场戏是不流泪的。但是我和美娟,两个人之间台词和表演上的互相给予,我们的眼泪就止不住了。

杨荔钠导演她原本是演员出身,说戏时,她会说得很细。我在拍摄现场,一般不会看监视器上我的镜头。因为我自己看的话,会提出很多的不足,但是我信任导演,她看了觉得好,我就不去插嘴了。

在《关于我妈的一切》里,吴彦姝饰演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

之前我也演过《关于我妈的一切》,我就是演阿尔茨海默症的一个老人。

那个时候我去请教过大夫,会有什么样的表现?后来大夫告诉我说,阿尔茨海默症有很多种:有抑郁型的、狂躁型的、愉悦型的,就是开开心心的那种。后来我就在那个里头就饰演了一个开开心心的抑郁症,看见什么都好奇,开心地玩,跟傻了那样的。

而《妈妈!》里面美娟饰演的是抑郁型的阿尔茨海默症,我饰演的妈妈就去照顾抑郁型的女儿。

因为入戏太深,吴彦姝拍摄结束后仍在落泪

这次《妈妈!》,我在杭州的剧组待了三个月,中间还要穿过寒冬。每天,我的工作时长是10个小时。剧组的生活没有规律,今天拍得晚了,明天出工就会晚。

我的家里人一般都不去探班。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去了,我会照顾他们,又问他们吃穿什么的,怕影响我,他们干脆不去。

在剧组里,都是别人在照顾我,我想照顾别人也没有机会。因为我们的制片人,她像个大家长似的,在处理各种事务。

吴彦姝(右二)的家庭合影

长大后的吴彦姝

我在广州出生,后来跟着父亲去了很多城市,在上海上小学,又去了昆明,最后13岁到的太原。来北京之前,我一直都在山西。

去话剧团,是出于一种热爱。当时父亲带我看了一场话剧,我突然就有想法了,就想去演戏。我的母亲是反对的,我父亲说不要紧,行行出状元,让她干她愿意干的事情。我不知道做演员要什么条件,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就有什么条件,但我就去考了,还被我考上了。

在山西话剧院排演一台戏,肯定有老师带,老师们对我们都很爱护,常常从各个方面都来教我们。我当时完全就是在侧幕条站着看老师们的表演学习,也没有觉得很艰苦。

1981年话剧《危险的旅行》中的吴彦姝(左)

吴彦姝受到周总理接见

17岁那几年,我基本上是演姑娘。后来没过多久就要排《刘胡兰》,团里宣布我是《刘胡兰》的A职。我之后就一直演《刘胡兰》,演的场次非常的多,我现在都记不住多少了。

总理还亲自接见了我。这对于我来说,那已经是很高的点了,我觉得自己遇上了黄金时代。在山西话剧团待了几十年,那里教会了我很多,比如表演、做人。

她出演的第一部电影是1959年的《流水欢歌》

我演出的第一部电影是1959年的《流水欢歌》。那时候年纪小,我突然从演话剧到去演了一部电影,自己完全没有进入角色,就觉得没有演好。

虽然说电影没拍了,但我也没空着,一直在演话剧,一直演到退休。退休以后,在家里头伺候家里的病人。他们去世了以后,我到了北京。在北京演戏也是觉得很偶然。

我当时也不叫进军影视圈,我属于玩票的性质,他们叫我去拍个戏。我在家里没有事情,就去拍了。我挺开心的,因为演戏就是我的本行。

演话剧和演电影,各有各的难,它的功力不一样。话剧在舞台上跟观众有一定的距离,所以台词要说得清楚,要打得远。演电影,则要尽量地贴近生活,表现出内心很细微的感受。

《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》片场,吴彦姝与秦沛对戏

我在一开始的时候掌握得也不是那么好。演《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》的时候,晓路导演就特别注意我的台词,她常常会悄悄地来跟我说,奶奶你刚才的台词有点不太生活,你再生活一点。

慢慢地,我也开始适应电影的表演方式,注意表演会不会有夸张,不够生活化。

我总是经常想起来《相爱相亲》里擦照片那场戏,我在戏里的老伴去世了,仅存一张照片,因为照片老化了,我拿手一擦,照片的人像就被我擦掉了。那场戏不仅要我情绪很饱满,我的手上也要有戏。我自己琢磨了很久,能演下来也很开心。

我在准备角色的时候有一个习惯,我需要人不吵我。我喜欢在没有人的情况下琢磨角色,因为我会对着镜子去说,连我的助理也不能进我的房间。

在《妈妈!》之前,吴彦姝已经演过各种类型的母亲

这几年,我演了各式各样的母亲、妻子。像在《妈妈!》里的母亲这种大爱,跟全世界的女性都是相通。每个角色,她的年龄、社会、阅历、学历和家庭成员的不同,生活状况和形体状态也不同,我就会做不同的调整。

我要是有不尽善尽美的,我当时就会跟导演说,要不接着拍第二条。哪怕是一点点戏的配角,只要我接了这个戏,我都是尽我的全力要演好。

像我应该在戏里跑,导演不喊停,我就会一直跑下去。我不会因为我年纪大了,跑不动了,我就站着。

我们家里现在有三个人,我女儿是写剧本的,我的外孙是搞科技的,我就演戏。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,互不干扰。

我女儿读编剧,是受我影响。那年我正好在北京出差,去中戏找朋友聊天,他们说现在招生。我想到我女儿要填志愿,我就拿着招生简章带回去了。她就听了我的,报考了中戏。

我跟我女儿,互相都是放养。女儿小的时候,我会管理一些,但主要是我的母亲在管理她,因为我过去老演出,不在家。她大了以后,我也不太管。她对我也是,她不能老陪着我,觉得我自己能够有一个开心的事情愿意做,挺好。

要是住在一起,女儿在写剧本,我会去问她,想吃什么?我会去东说西说的。如果她正在想一段戏,就会被我打乱。我在准备角色,我也不希望他们来跟我说话。

我们三个人,各处各在一个地方,自己把自己不愉快的事都消化了,见面高高兴兴的,就是这样。我们互相很爱,但是我们都不用爱去束缚对方。

《妈妈!》中的母女俩,同样很独立

我是一个愿意独立的人。我不要依靠女儿,也不要依靠外孙,因为他们的压力也很大,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增加压力呢?

我的母亲告诉我说一个女孩子要独立,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我从她那学来的。

我在北京是自己住,我觉得我一天都很忙。自己倒垃圾、清扫家,实在忙不过来,会请一个小时工来帮我。我买东西了,就看淘宝,衣服,袜子,内衣什么都在网上买。

平常我不下厨,喜欢吃小吃,像上海城隍庙的小糕点,凉粉、凉皮我都爱。我倒不喜欢吃面,小时候不喜欢吃醋,老了以后反而就要买山西的醋。

前段时间,我学英语,拍摄忙了以后就会中断,我这个脑子记台词,没有问题,记英语单词就记得很慢,但我会继续学下去。

吴彦姝上插花课

吴彦姝有一只娃娃“小可爱”做玩伴

我还在北京报了一个插花的班,插花最好了,我一看见那些花,就会很开心。但我的时间不定,闲的时候一个月去四次,有时候一年才去一次,都很难说。我的插花小老师,她教一款,我就学一款,包括竹子、麻绳编织的花器,我都会自己做。

在家里,我什么类型的电影都看,主要是看好演员。比如说这个演员我认识,她的新剧出来了,我就会去看。大家给我推荐说那部片子好,我就在豆瓣里标注,有时间就找来看。

吴彦姝在片场受到大家的喜爱

网上对我的评论我也看,大家评论都很短,奶奶演技很好,怎么感动我,这种更多一些。一些对我的表演上有不同看法的,就比较少。

演的戏多了,我在路上,即使带着口罩,观众也会认出来。观众对老年人还是爱护的,对我都是,奶奶我能不能跟你合个照?他们有什么要求,我尽我的所能满足他们。

我对年龄没有什么大的概念。今年大家都在说“84岁、84岁”,把我提醒得让我记住我84岁了。我也不爱过生日。以前填表的时候,我才会想我哪年生的。

衰老、长皱纹了是必然的,我根本就不想这些事儿,也不去医美,很坦然地就过来了。有一位记者,说我有少女感,我还挺开心的。可能是我还存有一颗童心,和好奇心。

别人问我,怎样能保持年轻?我觉得最主要的就是要活动。

我不是运动健将,我只是在每一个阶段做适应我这个年龄的活动。每天的平板撑、燕儿飞是肯定坚持的,除非我将来腰不行了,腿抬不起来了。

吴奶奶的篮球技术一流

高中时候,我是校篮球队右边的前锋。到现在,我还喜欢打篮球。一有机会,我就在我们小区的小广场上,自己拍运球,练传球。

最近我还在想练滑板。有一次我跟侯明昊去拍节目,他扶着我滑。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平衡不好,所以想练。现在练了几次,平衡好多了。但我女儿就不愿意我在院子里滑,她说我在房间里滑还能有东西抓,出去摔倒了就很不好,我就听她的话。

我建议年轻人们要有一个好身体。只要你身体好了,你什么都想干,真的。

在《红尖尖》里,吴奶奶和许多年轻人有对手戏

躺平和反内卷,这两个词最近在年轻人当中很火。这两个词看来比较消极,但是我觉得在遇到大事情的时候,年轻人绝对不会躺平。

像上次的重庆火灾,那么多的年轻人,00后、90后,每个人都是热血沸腾地参与救援。躺平也只是一时的,只是一段时间里,自己什么都不想管了,没有激情。

反内卷,我倒觉得挺好,躲开了内卷,去做好自己。

吴彦姝丝毫没有年龄焦虑

拍戏,完全是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过程,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,也没有想着要一直演下去,也没想到就演到今天这个样子,没有任何规划。

现在的剧本,中老年的角色本身就很少。我很崇敬韩国的尹汝贞,还有日本的树木希林,还有中国的秦怡、吕中,我都看过她们的戏。但跟我这种年龄的,比我大一点的都去世了。

很多人说抓住年龄的尾巴,演员是一个被动的职业,我想抓住尾巴,导演不给我角色,我也演不了,所以也不用想那么多。有些个磕磕碰碰的,我都能想办法化解。

不要总觉得受年龄的限制,这也不敢做,那也不敢做,就是天天做好今天就好了。